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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深圳,魔幻重庆

2019-11-07来源:花繁落烬

每当我出差再回到深圳,总有一种身在科幻片里不真实感。


新兴的科技和金融,现代化的城市和生活,迅速拔地而起的摩天楼,新科技在生活中最快速的转化和应用,都让深圳更像一座未来之城,而不是一座今日中国的城市。


当去到欧洲、日本和更多的非洲、拉美国家之后,这样的感觉就更明显。在欧洲的地铁里,更多的人看书而不是使用手机,媒体曾认为这是文化,但当深圳科技公司华为的基站覆盖了米兰和马德里之后,这个状况正在迅速变化。


从深圳开始,电子支付迅速在两年的时间里覆盖了大半个中国,甚至前不久到河南兰考,这样一个刚刚脱贫的国家级贫困县,当深夜我感到饥饿,电子支付迅速帮我带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驴汤。早上卖包子的小贩也熟练的使用二维码支付。65岁以下的中国人迅速的学会了不带任何现金,甚至是银行卡,开展一次三到五天的商务旅行。阿里巴巴旗下的盒马生鲜,让我67岁,一直顽强的使用现金的母亲,终于开始艰难但无可抵抗的开始学习手机支付。


2016年的数据里,深圳南山区的GDP超过了西安。深圳突兀的拔地而起,甚至深圳的腹地,那些遍布东莞和惠州,以私营企业聚集起经济奇迹一个一个镇,更像是一种突发的经济现象,而不是一个自然的城市聚落。和周边的城市比起来,深圳太强大,强大到它霸道而自然的吸纳了周边的人力、资源、改变了周边城市的发展方向,然后每个人都对此习以为常。


所有那些我们在深圳习以为常的东西,那些现代感,在中国的其它地方,是否依旧如此?


重庆是另外一个例子。这个拥有三千多万人口,因为三峡工程而意外成为直辖市的重工业城市,更像是一个省,而不是一个市。


每次回到重庆,我都深切的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魔幻感。从渝中到江北,再到沙坪坝,再到渝北、巴南,中心城区的摩天楼如同接力赛一样比着往上拔,重庆的摩天楼的密度,让习惯了深圳和上海的人,都会感觉不可思议。


然而从商业中心稍微往外走一走,走到那些传统的街巷,大型国有企业的厂区和在十年前还是农田的地方,一种被我表弟称为时间被锁死了的观感油然而生。


在长江和嘉陵江边,那些没法拆的老楼里,居民沿着山崖和江边,开出一块一块的土地,种着自家的青菜。每天早上,带着孩子到菜地里走一圈,让孩子尿在田里,当作给作物的肥料。甚至许多拆迁后搬入新小区的老渝中居民,也保持着这样的习惯。


我们去了当年重庆八大军工厂的望江厂。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三线建设战略,军工曾是重庆的重要经济支柱。而国有大厂的的子弟,曾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望江厂70年代末就兴建了当时在全中国都是最先进的家属楼,拥有自己可容纳2000人的电影院,自己的百货公司、医院、码头和温泉。然而这一次到望江厂,生活区中最新的楼,仍然是八十年代修建的家属楼。当年气派的带着阳台的宿舍楼,今天却遍布青苔。老厂区的街道上,看不见什么年轻人,市集冷清,只有退休的老人悠闲的逛着,在你的攀谈中,会和你用一种骄傲又满不在乎的口气,说起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有多少的伊朗伊拉克的人排着队,等着送钱上门。


在重庆主城区,人口置换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完成。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他从一个人的长相就能大概判断出这个人是老重庆还是外地人,只要对方一开口,他就能精准的讲出,对方是从涪陵、万州、达县、南川……或者是其它地方迁来重庆的。中心城市向抽水机一样,缓慢却无可逆转的把周边的农业人口变成城市居民,而原来的重庆人,一部分留在重庆,一部分去了北京、上海和深圳。


山城的棒棒还在,但在现代物流业的冲击下,早已溃不成军。曾成为一时景象十万山城棒棒军,现在只剩下零星散兵游勇,游荡在一些社区和超市的门口,希冀的守着每一个出入的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新的时代淹没。你有没想过做点别的?我问守在重庆天地附近的棒棒达县人老谭,他答,那有撒子法嘛,我只晓得下力。


这几年回重庆,一个明显的感受是主城区的老人越来越多。作为一个老工业城市,重庆似乎比很多城市更显性的拥有了一些老龄社会的特征。老人独自坐在小区的花园里晒太阳,老人独自逛超市购物,老人独自在家做饭,回重庆的几天,看到和听到了太多垂暮之年的老人独自。年轻人傲娇着说的那句空虚寂寞冷,在这些退休老人的身上,是真的空虚、寂寞、冷。


幸运的是,重庆是一座老城,中国人情社会的特征显露无疑,人们自发的组织起来,让失去了工作的退休老人们,不仅归属于儿女主导的家庭,还可以在一个个群体里找到归属感,在回重庆这段时间,舅舅微信上的五十中同学群,储奇门337大院群,老三届知青群,零担公司工会群……都积极而温暖的让老人们互助,互相关爱,最重要的是,让老人们的岁月有了一个个的归属感。


在重庆,社会的阶层也开始一层一层的上起锁来。重庆曾有七所省重点中学,我就读的巴蜀中学(四十一中),因为距离原来的市委市府近,成为了许多公务员子弟的学校。当年的同学之间,似乎并没有阶层感的差别,大家一起去玩,一起去某个同学家,家长们偶尔聚在一起,也都随意而自然。这个现象的转折发生在2000年前后,也就是著名的地产商龙湖因为成名作龙湖花园走红之后的第五年。一位从事教育的同学告诉我,到今天,几乎每一个中学生都能和你说出,南开中学的家长是哪一类人,巴蜀中学的家长是哪一类人。一个亲戚家的小孩,今年上五年级,成绩优秀,家里两辈六位家长按照能力分工,一半为她找关系上好中学,一半为她辅导作业。顺便说一句,今天的老师是不改作业的,这个工作被交给了家长。


一些传统的习俗也开始在重庆复苏。在我小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节俗,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要提前做腊肉、熏香肠、做汤圆馅、推汤圆面,然后团团圆圆的吃一顿年饭,从初一开始走亲戚。这就是唯一的节俗。然而今天,冬至一定要饺子和羊肉,新媳妇一定要三天回门,甚至丧仪之后的烧三,烧七,都在不经意间重新成为这座城市人们生活一定要遵守的习俗。


为了拜祭家里的老人,一家人去了长江边的寸滩港,家人指着巨大的工地对我说,那个位置就是领导人看过的地方,这里在今天被描绘为一带一路的一个起点。因为雄心勃勃的重庆市前市长曾经描绘了一幅美好的蓝图,欧洲的货物经过铁路从新疆进入中国,转道重庆中转去往东南亚再走海运,比直接海运的成本降低了1/3。这让我想起一年多前陪着客户考察而访问的巴南区那些巨大而空旷的工业园,它们中的很多,都是这幅大蓝图中的一部分。


因为穿越楼宇的轻轨和2000年前后就建好的洪崖洞,重庆在2017年初意外的成为了网红城市。在李子坝,政府为游客看轻轨穿楼专门修建了观景台。在洪崖洞附近,普通话取代重庆话成为了通行的交流方式。小商贩努力的用椒盐味的川普和游客交流着。外地人的解放碑,重庆人的观音桥是今天重庆人流行的说法。


穿楼的轻轨,山是一座楼的洪崖洞,一走错就是一生的立交桥,还有正在建设之中,毁掉了整个朝天门青石板老街的六栋300米以上建筑组成的朝天之帆,每一幕都让重庆看起来像一座魔幻之城。而在这些当代景观的另一面,是早上的锅贴泡菜小面,晚上的啤酒火锅烧烤。重庆像极了一锅正在沸腾的火锅,麻辣重口,生鲜不忌,在锅里涮着的是一会骄傲又一会焦虑的新老重庆人。



和深圳比起来,重庆更像是一座今天的中国都市。上半座城市雄心勃勃的无限向信息时代电磁信息传输的天空探伸,中间是不断吞吐农田和农村而扩张的消费社会都市和工业城镇化,下半座城市却牢牢的扎在农业乡土社会的人情世故里。


也许,读懂重庆这样魔幻而现实的城市,就能明白这么多年,唯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大陆作家莫言,他的风格,被称作魔幻现实主义。


最后,放一张八十年代时尚的重庆人镇镇楼吧,不管怎么说,从老照片里翻出来这张的时候,我是震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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